《一个人张灯结彩》
作家田耳创作的中篇小说《一个人张灯结彩》,初看似一段寻常的刑侦叙事——出租车司机莫名遇害,一位老民警接手调查,从案发现场遗留的一顶绒线帽入手,循着蛛丝马迹逐步锁定犯罪嫌疑人。可随着叙事的层层深入,这桩命案便褪去了单纯的悬疑外壳,露出其真正的内核:几个沉浮于底层的小人物,在生活的泥沼中独自挣扎,于孤寂荒芜里,拼尽全力打捞着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人间暖意。这部作品凭借精湛的叙事与深刻的人文关怀,斩获了第四届鲁迅文学奖。授奖词更是一语中的,精准点出其精髓:“各色底层人物的艰辛生活在老警察的尽职尽责中一一展现,理想的持守在心灵的寂寞中散发着人性的温情。”
故事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平凡者,甚至是被遗忘在角落的人。哑女小于守着一间小小的理发店,她眉眼俏丽,手巧心细,却因幼时的一场意外永远失去了发声的能力,成了被主流话语圈隔绝在外的人。她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童年被父母忽视,学理发时遭师傅欺辱,结婚后遇人不淑,唯一的依靠只有哥哥于心亮。她的世界安静,却也满是寒凉,直到钢渣的出现,才给这方安静的天地,添了一缕烟火气。钢渣是个混迹底层的男人,性子莽撞粗糙,甚至带着点狠戾,总想靠旁门左道改变命运,可他对小于的好,却是实打实的。他频繁光顾小于的理发店,故意折腾着换各种发型,只为多给她几份钱;他默默记挂着她的难处,为了给她凑钱,铤而走险抢劫出租车,却不料失手杀了人,而那人,偏偏是小于的哥哥于心亮。一场炽热的奔赴,最终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老黄是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。他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警察,恪尽职守,却在人际关系复杂的警局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他常去小于的理发店理发,看着这个安静的哑女,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这份温柔,是他在冰冷压抑的现实里,为自己保留的一点暖意。可他终究是一名警察,职责在肩,他必须追查于心亮遇害案的真凶,哪怕他早已隐隐预感,真相的揭开只会让更多人坠入困境。他利用小于对钢渣的思念,让她画出钢渣的画像,循着这条线索一步步逼近真相。可钢渣落网后,老黄才看清结局的残酷:于心亮的家人依旧困在苦难里难以挣脱,小于要独自承受丧兄与失爱的双重打击。此刻他才恍然发觉,自己拼尽全力追寻的职业意义上的“正义”,竟如此沉重,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残忍。
田耳的笔力向来冷而不硬,淡而有味。他不用激烈的辞藻渲染情绪,也不刻意煽情,只是平铺直叙地写着这些人的日常,写小于默默给客人理发,手指划过发丝的温柔;写钢渣蹲在街边抽烟,望着远方的茫然;写老黄在油腻的面馆里独坐,一碗面,一瓶酒,便是一餐。这些细碎的场景,拼凑出真实的生活模样。他写他们的欲望,也写他们的善良;写他们的挣扎,也写他们的柔软。钢渣是个罪犯,可他对小于的情意,对同路人的悲悯,让这个人物脱离了单纯的“坏人”标签;老黄是正义的化身,可他的无奈,他的纠结,让我们看到了规则背后的人性温度;小于沉默无语,可她的坚韧,她对生活的期盼,让这个角色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。
书名《一个人张灯结彩》,是整部小说最精妙的隐喻。张灯结彩本是阖家团圆、烟火鼎盛的象征,可叠加上“一个人”,便瞬间将热闹剥离,只剩无尽的孤独。除夕夜,小于独自站在理发店门口,缓缓挂起红灯笼——这是她和钢渣的约定,她会等着他回来。红灯笼缓缓亮起,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,可灯下只有她单薄的身影,寒风卷着灯笼穗子,晃悠悠的,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,也像她无处安放的期盼。这盏红灯笼,是小于对爱的坚守,是她在无尽黑暗里,为自己点亮的一束微光。这份“一个人的热闹”里,更藏着一份如何面对困境的答案——当命运的洪流裹挟着苦难而来,个体的坚守与温柔,既是对抗孤独的铠甲,也是生命在困境中最动人的尊严。
田耳没有给这个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,钢渣落网入狱,老黄依旧在警局里做着平凡的本职工作,小于守着她的理发店,继续在无声的世界里独自前行。案件看似告破,可那些藏在案件背后的问题,那些人的孤独与苦难,却并未得到解决。田耳不想给读者一个标准答案,他只是把这些人的故事摆在我们面前,让我们看见,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,有那么多像小于、老黄这样的人,他们渺小、平凡,可他们依旧在努力地活着,在孤独里寻找温暖,在困境里坚守着自己的人生信条。
全书用最平实的文字,写尽了人间悲欢,没有刻意煽情,也没有强行圆满,却自有直抵人心的力量。合上书页,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红灯笼,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它让我一直想着,那些在孤独里,依旧努力活着的人。